王利明:論受害人自甘冒險
2019年5月8日      ( 正文字號: )
[ 導語 ]
      民法典侵權責任編草案二審稿第954條確認了自甘冒險規則,保障了公民個人的行為自由,有利于在司法審判中妥當處理糾紛,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王利明教授在《論受害人自甘冒險》一文中,以完善自甘冒險的法律規定為出發點,對自甘冒險的構成要件作了進一步的探討,并對冒險活動組織者的責任進行了分析。
一、民法典侵權責任編有必要區分自甘冒險與受害人同意

自甘冒險與受害人同意在一定程度上具有相似性:在受害人同意的情形下,受害人通過明示或默示的方式,對某種特定的針對自身的損害作出了同意;而在自甘冒險的情形下,受害人自愿承受了某種風險,即自愿接受對自己造成的損害,故兩者之間難以區分。但從法律上看,受害人同意和自甘冒險仍然是存在明顯區別的,主要表現在:

第一,適用領域不同。受害人同意可以廣泛適用于一般的行為與活動,只要此種同意不違反法律和公序良俗,均可產生免責效果。而自甘冒險主要適用于特定領域,通常是具有危險性的競技活動或體育、娛樂(如沖浪、攀巖)及探險活動。

第二,受害人對發生損害后果的知情程度不同。在受害人同意的情形下,受害人就損害的發生及性質等一般是知情的。而在自甘冒險的情形下,受害人只是意識到存在某種風險,并不能準確判斷此種風險能否產生損害后果及產生多大的損害后果。

第三,損害的發生是否符合受害人的意愿不同。在自甘冒險的情形下,受害人沒有明確同意承受因參與危險活動而產生的損害,甚至該損害的發生與受害人的意愿是相違背的,即受害人愿意冒風險,但不一定愿意受損害。而在受害人同意的情形下,損害的發生是符合受害人意愿的。

第四,受害人是否以明示或默示的方式自愿處分了自身的權益不同。在受害人同意的情形下,受害人須通過明示或默示的方式對自己的權益自愿作出處分,自愿接受他人對自己的人身和財產造成的損害,從而放棄法律對自身的保護。而在自甘冒險中,受害人沒有作出自愿接受損害后果的意思表示,即沒有對自身的合法權益進行處分,放棄法律對自己的保護。

第五,法律效果不同。雖然我國民法典侵權責任編草案承認自甘冒險為免責事由,但并非所有的自甘冒險都屬于免責事由,其還可能是減輕責任的事由。而受害人同意是免責事由。如果混淆兩者可能會不適當地擴張受害人同意規則的適用范圍和法律效果,導致該規則被濫用。因此,我國民法典應當單獨規定受害人同意規則,而不宜以自甘冒險規則替代受害人同意規則。

二、民法典侵權責任編應當進一步限定自甘冒險作為免責事由的要件

民法典侵權責任編草案二審稿第954條(以下簡稱“第954條規定”)規定:自愿參加具有危險性的活動受到損害的,受害人不得請求他人承擔侵權責任,但是他人對損害的發生有故意或者重大過失的除外。自愿是指受害人并非在他人強迫之下參與了危險性的活動,是基于自主的意思而參與該活動;參加是指受害人自愿從事某種危險活動。受害人自愿參加危險活動是構成自甘冒險的本質要件,雖然此規定揭示了自甘冒險的核心要件,但沒有就其免責構成要件作出明確界定。故自甘冒險在構成要件方面需要進一步完善如下內容:

第一,受害人必須完全意識到特殊活動的異常風險。自甘冒險中的風險,并非指日常生活中一般活動(如“好意同乘”)的風險,而是指特殊活動中的異常風險。這些風險是否必然造成損害是不確定的,但受害人針對這些風險享有是否承受的選擇權。

第二,受害人自愿參與了極可能造成損害后果的危險活動。自甘冒險是作為責任免除還是責任減輕的事由,要通過危險活動發生損害的概率加以判斷:概率越高,其自負風險的可能性越大。受害人自甘冒險和受害人故意不等同,在受害人故意的情形下,行為人通常可免責,而在受害人自甘冒險的情形下,應從案件的具體情況處罰,審慎認定雙方當事人的過錯程度,以決定責任和責任范圍,通常不會免除行為人責任。

第三,受害人的損害與其過錯存在一定的因果關系。在自甘冒險中,受害人只是對于損害的發生具有過錯,且該過錯行為與損害結果存在相當因果關系。如果受害人對損害結果的擴大具有過錯,而對損害的發生沒有過錯,就不應減輕或免除行為人的責任。即此處因果是指損害發生的因果關系,而非損害擴大的因果關系。

第四,行為人并非出于故意或重大過失造成了受害人的損害。第954條規定確定了行為人對損害的發生有故意或重大過失的,不適用自甘冒險的規則。因為在這種情形下,受害人遭受的損害已經超過了受害人自愿承擔的風險。對于超出受害人自愿承擔風險之外的損害,是由行為人的侵權行為造成的,對此行為人應當承擔責任。

三、民法典侵權責任編應當規定自甘冒險適用過失相抵的規則

自甘冒險不同于受害人同意,并非所有的受害人自甘冒險都導致行為人免責,在許多情形下,自甘冒險只是減輕責任的事由。故第954條規定將自甘冒險作為絕對免責事由是不妥當的,應適用比較過失制度。主要理由在于:第一,采用比較過失符合比較法的發展趨勢,各國判例學說都將自甘冒險逐漸朝著比較過失的角度發展;第二,采用比較過失是由自甘冒險行為的性質決定的,在自甘冒險的情況下,需要判斷受害人的過錯程度以決定責任的承擔和范圍;第三,采用比較過失符合《侵權責任法》的相關規定,該法將自甘冒險作為減輕或者免除責任的事由,實際上采取的是比較過失;第四,采用比較過失有利于法院公正裁判,此種適用可以使規則具有靈活性,避免一概免責造成的僵化,法官可根據案件具體情況平衡當事人之間的利益關系。

我國民法典侵權責任編草案只規定了自甘冒險作為免責事由,而沒有規定其作為減輕責任的事由,該規定過于僵化,無法應對實踐中的各種情形,因此,應當區分不同的情形,對自甘冒險作為免責事由和減輕責任的事由分別予以認定,而在自甘冒險作為減輕責任的事由時,對其適用過失相抵規則比較妥當

四、民法典侵權責任編應當進一步完善冒險活動組織者的責任

民法典侵權責任編草案確定了冒險活動組織者承擔違反安全保障義務的責任。而在確定組織者是否應該承擔責任時應區分如下幾種情況:

第一,是否告知受害人風險的存在以及風險的程度。從實踐來看,有些活動是不需要組織者告知危險的,因為這些活動的固有危險(如足球比賽)是已經為社會一般人所認知的,固有危險由自甘冒險者自己承擔,但固有危險以外的意外損害(如觀眾從場外向場內扔玻璃瓶致人損害),應由組織者承擔責任。

第二,在活動進行過程中,組織者是否盡到了必要的安全保障義務。在活動進行的整個過程之中,組織者負有保障參與者人身和財產安全的義務,應采取必要的安全保障措施,否則對因此產生的損害應承擔責任。

第三,活動組織者在發生損害后是否及時采取了合理的救助措施。在受害人遭受損害后,活動組織者應當及時采取合理的救助措施,對未及時采取措施而導致的損害應承擔責任。

第四,進一步確定損害發生的直接原因。從實踐來看,許多危險活動損害的發生不僅是由行為人的侵權行為引發的,也可能是因活動的組織者沒有盡到安全保障義務而導致的,還可能是兩種原因共同作用導致損害后果的發生。對此,應區分不同情況確定責任承擔者,而在確定冒險活動組織者責任時,還要考慮受害人的過錯程度。



(責任編輯:張譯丹,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文獻鏈接:《論受害人自甘冒險》

[ 參考文獻 ]

本文選編自王利明:《論受害人自甘冒險》,載《比較法研究》2019年第2期。
【作者簡介】王利明,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中國人民大學民商事法律科學研究中心研究員,法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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